周围几名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冰甲玄熊却先一步感知到了主人的气息断绝。
那头庞大的凶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扑向周渊,却被契约反噬的力量猛然击中。
它与尹文鸠之间有着精血契约,主人身亡,灵兽也活不了多久。
哀嚎声戛然而止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兽中的光芒与它的主人一同消散。
短短数息之间,人兽双亡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弟子们呆立在原地,难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。
一个弟子张大了嘴,嘴唇动了半天,才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“庄......庄主......?”
周渊收回了手,神色依旧平静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尹文鸠的尸体一眼,只是取出一方素白的绢帕,仔细地擦了擦手指,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尹长老伤势过重,不幸离世。”他淡淡道,
“将此事通报宗门上下,择日安葬,要风光大葬。对外...”
他顿了顿,将绢帕随手丢在尹文鸠的尸体上。
“就说他重不治,不必多提。”
弟子们浑身发抖,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有人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。
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同门陨落,修仙界生死无常,谁也不曾天真过。
但尹文鸠不是死在擂台上,不是死在对手手里。
他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献祭本源燃烧寿元,为万兽山庄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之后,死在自己庄主的掌下。
拼死守护宗门的人,被宗门的主人亲手抹杀。只因为他没用了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魁梧长老率先回过神来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躬身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尹长老……………重伤不治。”
“嗯。”周渊淡淡应了一声,转身向外走去。
庄主离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一道年轻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驻地。
周宸。
万兽山庄庄主之子,亦是此前在筑基三组擂台上被孟言卿一刀击败的那名青年。
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,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愤怒。
他冲进驻地,第一眼便看见了尹文鸠和冰甲玄熊的尸体。
一人一兽,相依着跪在破碎的擂台边上,仿佛两尊被遗弃的石像。
“尹长老!”周宸瞳孔骤缩,猛地扑了过去,伸手探向尹文鸠的脖颈。触手冰凉,生机早已散尽。伤重不治?
他缓缓收回手,目光落在尹文鸠肩头那个毫不起眼的掌印上。那是他父亲的独门招式残留的痕迹,别人认不出来,他却认得。
周宸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猛地转身,直冲入城中府邸。
“父亲!”
推开静室的门,周宸便看见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的周渊。
那张脸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。
平静,淡漠,仿佛方才在驻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父亲,尹长老他...”
“死了。”周渊没有睁眼,“我说了,重伤不治。”
“重伤不治?”周宸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
“他身上的伤,有几分是孟希鸿打的,又有几分是您亲手补上去的?我虽修为不济,但您的气息,我还认得!”
周渊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没有不耐,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找不到。
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仿佛在审视一件尚需打磨的器物。
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?”
“他拼了命!”周宸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尹长老献祭本源、燃烧寿元,动用禁术,他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!
他是为了谁?他是为了万兽山庄的颜面!为了我们公孙家的尊严!结果呢?他没死在对手手里,却死在了您的手里!”
他的眼眶泛红,声音沙哑而颤抖:“他连冰甲玄熊都搭进去了......那一人一兽,是真的把命都押上了啊。”
周渊静静听完,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,浅啜了一口,方才开口。
“说完了?”
周宸一怔。
“既然说完了,我便问你几件事。”周渊放下茶盏,声音不疾不徐,“第一,尹文鸠道基开裂,金丹破损,修为跌落已是定局。要修复,需要几株千年灵药?”
周宸张了张嘴:“至少......两株。”
“那就需要两株千年灵药,加上至少三年闭关,耗尽各类辅助资源。”周渊道,“这笔开销,折合成灵石是多少?”
周宸答不出来。
“那就第二件事。”周渊继续道,“即便耗尽了那些资源,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?金丹中期还能不能回去?"
“......恐怕不能。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周渊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温度,但那是冰冷的温度,“一个实力跌落金丹初期,且再无寸进可能的废人,留在宗门长老的位置上,能服众吗?能给宗门带来什么?能为你将来接任庄主之位提供任何助力吗?”
周宸浑身一震。
“他要体面,我给了他。”周渊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他若活着,便是万兽山庄金丹长老战力不济的活证据。
倾尽全力,动用禁术,仍被一个同阶修士正面打爆。你以为外界会怎么看他?会怎么看万兽山庄?体面的结局,是他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渊打断了他的话,“尹文鸠自己也很清楚。从他决定动用那禁术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赢了,一切好说。输了,便是现在的结局。他的死,不是我的选择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周宸呆立在原地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冷得刺骨,却偏偏都有道理。
修仙界向来如此,成王败寇,价值至上。可......可那是尹长老啊。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,手把手教他驯兽之术的尹长老。
“你觉得我冷酷?”周渊看着儿子那复杂到极点的表情,缓缓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渐沉,碧落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“宸儿,你记住:修真界,不养废人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法则,
“尹文鸠如此,你亦如此。”
周宸猛地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