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片刻工夫,沈惊鸿就领着杨义和陆千山来到了一家青楼门口。
一个打扮娇俏的侍女上前,笑盈盈地道:“沈公子许久没来了呢。”
沈惊鸿叹息一声:“最近有点穷。”
那侍女抿嘴道:“沈公子说...
松萝山巅,云气翻涌如沸,百道身影自光幕中鱼贯而出,衣袂猎猎,灵光未散。陆千山立于山道石阶尽头,怔然望着眼前这浩荡阵势——一百名筑基修士,气息虽参差不齐,却无一人萎靡怯懦,反似久困深井忽见天光,眉宇间蒸腾着压抑不住的灼热与希冀。他喉结微动,下意识掐了掐自己手臂,确认不是幻境。
“千山,愣着做什么?”杨义踏出光幕,袍袖一拂,脚下青石无声裂开三道细纹,灵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,只余清风拂面,“来,认人。”
陆千山一个激灵,连忙抱拳躬身:“见过公子!见过……大师祖!”目光扫过杨丫身后那群人,登时一滞——彭家七十人中,那三位女子竟已悄然立至队列最前,裙裾未落,香气先至,清甜、幽郁、浓烈三重气息缠绕盘旋,竟在松萝山常年清冽的松针香里硬生生凿出一道旖旎巷陌。他耳根一热,忙垂眸,却见那最年少的栀子花少女正偷偷抬眼,睫毛如蝶翼轻颤,唇角微弯,似笑非笑。
“咳。”杨义不动声色踏前半步,将那抹含羞带俏的视线隔断,“松萝山暂为尔等居所。山腰以下辟为起居区,山腰以上设为修行区,禁制已由千山布下,非召不得擅入。另,山后松林深处有七口灵泉,水质清冽,可涤髓炼脉,筑基修士每日限取一盏,逾期则灵泉自封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已嗡然低语。彭岩捻须而笑:“公子仁厚,此泉必是松萝山命脉所在!”高义州却眯起眼,目光如鹰隼掠过山巅嶙峋怪石与远处隐约可见的苍翠峰影——那几座山头轮廓分明,灵气波动隐隐成阵,绝非天然生成。他心头一跳:松萝山……莫非不止一座?
杨义似有所察,指尖轻点眉心,一缕金芒倏然射向山巅最高处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松。金芒没入树干,刹那间,整株古松轰然震颤,松针簌簌如雨,竟在众人头顶之上铺开一片流动光幕!光幕之上,山川奔涌,云海翻腾,无数细小光点如星子明灭,勾勒出一幅浩瀚无垠的舆图——青冥域全境赫然在目,而松萝山的位置,正被一枚赤红朱砂点重重圈出,其旁以古篆标注:“松萝灵枢,万脉归心”。
“此乃‘万象演法碑’之副碑投影。”杨义声线平缓,却字字如钟,“诸位既入我门,便当知晓松萝山非寻常灵山。它是我兄妹根基所系,亦是青冥域新辟之‘灵枢山’——日后攻伐诸山,调度兵马,皆由此山中枢发号施令。今日起,松萝山便是尔等安身立命之所,亦是尔等建功立业之始。”
“灵枢山”三字如惊雷滚过百人心头。卫孤鸿瞳孔骤缩——他曾在青冥域残卷中瞥见过这词,那是上古宗门统御十万里疆域的核心要地,需以九条地脉为骨,三百六十五口灵泉为血,方能镇压气运,催生大道!松萝山……竟能担此名号?!
“公子!”谢远一步踏出,声音微颤,“敢问……此山之主,可是公子?”
“非也。”杨义摇头,目光却缓缓扫过杨丫、陆千山,最后落于人群中一位须发灰白、气息沉凝的老者身上——此人一直默然立于彭家队末,双手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泥痕,身上穿的竟是粗麻短褐,与周遭锦袍玉带格格不入。他腰间悬着一柄黝黑无光的短锄,锄刃钝得几乎看不出锋,唯独锄柄上刻着几个模糊小字:“耕云锄”。
“此山之主,”杨义抬手,指向那老者,“乃我松萝山首任‘山农司’司首,彭家彭耕云。”
全场死寂。
彭岩脸上的笑容僵住,高义州差点咬碎后槽牙——彭耕云?那个彭家世代守着祖地药圃、连族会都懒得参加的疯老头?!他种了一辈子草药,连筑基都未曾成功,如今竟成了灵枢山司首?!
彭耕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焦黑的山薯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吧唧吧唧嚼着,含混道:“嗯……土味儿淡了,得加点婆娑禅木灰。”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彭耕云脚边一丛野蕨猛地抽长,叶片瞬间化作翡翠般的薄刃,无声无息刺向杨义小腿!同一瞬,他腰间“耕云锄”嗡鸣震颤,锄刃虽钝,却迸出刺目青芒,直劈杨义咽喉!那光芒所过之处,空气竟被犁开一道幽深裂隙,裂隙中隐约可见翻滚的混沌雾气——竟是撕裂了空间本源!
“找死!”陆千山暴喝,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银虹斩向彭耕云后颈!
杨义却纹丝未动。
就在青芒距他咽喉不足三寸之际,他左手食指轻轻一弹。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法诀吟诵,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那声“叮”响彻山巅,仿佛古钟轻叩,又似玉磬初鸣。
彭耕云劈出的青芒骤然凝滞,如同被无形琥珀封住。他手中耕云锄嗡鸣戛然而止,锄刃上流转的混沌雾气如潮水般退去,瞬间黯淡无光。更骇人的是,他脚边那丛暴起的野蕨,所有翡翠叶片齐齐崩碎,化作漫天碧绿齑粉,簌簌飘落。
彭耕云浑身一颤,枯瘦身躯剧烈摇晃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暗红淤血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眼中狂乱之色尽褪,只剩下茫然与惊惧,死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——那柄陪了他七十年的耕云锄,竟在他掌心凭空消散,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。
“你……”他嘴唇哆嗦,声音嘶哑如破锣。
“你体内有三道上古‘玄牝蛊’,借婆娑禅木之力潜伏百年,今日借你神智昏聩之际,欲行夺舍之术。”杨义俯视着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蛊虫已除,你本源受损,寿元折损三载,但心智已复。此后安心侍弄山田,松萝山万亩灵壤,需你以血汗浇灌。”
彭耕云呆立原地,老泪纵横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:“老奴……叩谢公子活命之恩!叩谢公子还我清明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义伸手虚扶,“山农司首之职,非为你一人而设。松萝山万亩灵壤,需育百种灵稻、千株灵果、万类灵药。你若能育出第一株‘青冥稻’,我赐你‘松萝丹’一枚,助你破境筑基。”
“青冥稻”三字出口,满山哗然!那可是青冥域失传万载的圣品灵粮,传说一粒米蕴含一滴青冥本源真液,服之可洗练筋骨,重塑道基!彭耕云浑身剧震,浑浊老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彩,一把抓起地上那几块焦黑山薯,死死攥在手心,指节发白。
“千山。”杨义转向陆千山,神色转冷,“方才出手,你可知错?”
陆千山单膝跪地,额角渗汗:“属下……鲁莽!险些伤及山农司首!”
“错不在你出手,而在你未辨因果。”杨义负手踱步,衣摆拂过石阶,“青冥域诸山,凡有灵枢者,必设‘山农司’,掌灵壤、育灵植、养灵兽,乃一山根基命脉。彭耕云纵有瑕疵,却是松萝山不可或缺之柱石。你今日因疑而斩,明日便可能因怒而戮,因惧而屠——此等心性,如何执掌松萝山护山大阵?”
陆千山如遭雷击,冷汗涔涔而下,重重叩首:“属下……知罪!”
“罚你三月,为彭司首垦荒三千亩,不得动用一丝灵力,只以凡人之躯,一锄一锄,开山引水,平土造田。”杨义语气不容置疑,“若三月未竟,削去护山副使职衔,贬为杂役。”
“遵命!”陆千山声音沙哑,却再无半分犹豫。
杨义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人,最终落在彭岩脸上:“彭族长,你彭家子弟,当真只带了这七十人?”
彭岩心头咯噔一下,额头沁出细密汗珠——他自然知道杨义所指何事。昨日匆匆点选,他刻意将彭耕云这个“废物”塞进队伍,本意是充数,更存着几分试探杨义底线的心思。此刻被当众戳破,他老脸涨得紫红,噗通跪倒:“老朽……老朽糊涂!老朽愿领责罚!”
“罚你回云天域,替我办三件事。”杨义声音忽转温和,“第一,将万象令交予各族推举的信使,并告知他们,松萝山每月初一,开‘青冥市’,允云天域修士以物易物,灵石、灵材、灵兽幼崽皆可交易,价格公允,童叟无欺。第二,于彭家祖地立‘松萝碑’,铭刻松萝山名号,及首批赴山修士名录,碑成之日,松萝山将降下第一场‘青冥甘霖’,泽被云天域千里沃野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山峦,“寻访云天域所有散修、隐士、乃至被逐出宗门的叛徒,不论修为高低,但凡精通农桑、水利、锻器、符箓、驯兽者,皆可持荐书来投,松萝山,照单全收。”
彭岩听得心神剧震,这哪是惩罚?分明是天大的恩典!立碑、甘霖、开市……桩桩件件,都在为云天域修士铺就一条通天大道!他激动得浑身颤抖,连连叩首:“老朽……必不负公子所托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义抬手,“诸位,请随我入山。”
他转身,袍袖轻扬,迈步走向松萝山腹地。众人紧随其后,穿过云雾缭绕的松林小径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山谷铺展眼前。谷中无土,唯见层层叠叠、泛着温润玉光的黑色灵壤,如墨色海洋般起伏荡漾。灵壤之上,插着数千枚颜色各异的玉简,每枚玉简都悬浮半尺,表面光晕流转,映照出密密麻麻的灵植图谱与培育法诀。
“此乃‘万象灵圃’。”杨义立于谷口,声音如风拂过墨海,“松萝山第一座灵田。玉简所录,乃青冥域万载积累之灵植秘法。尔等可择一专精,或农或药,或果或稻,勤勉耕耘,自有厚报。”
话音未落,谷中灵壤忽然如沸水般翻涌!无数嫩芽破土而出,初时细若游丝,转瞬便拔高数尺,舒展枝叶——有的开出碗口大的赤金花朵,花蕊中滚动着液态火焰;有的结出拳头大的青玉果实,果皮上天然浮现金色符文;更有数十株藤蔓疯狂蔓延,藤蔓上竟悬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、内蕴星辰光影的“星露葡萄”!
“看!”彭家那位最年少的栀子花少女失声轻呼,指着一株新生的灵稻——稻穗尚未成熟,却已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奶白色氤氲,那气息所至,连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都变得粘稠温润,令人浑身毛孔舒张,暖意融融。
“青冥稻……幼苗!”高义州失声低吼,声音都在发颤。他亲眼见过古籍中描绘的青冥稻影像,那奶白色氤氲,正是青冥本源液初生时的征兆!
杨义却只是静静望着那片翻涌的灵壤,目光深邃如渊。他并未解释,为何青冥稻幼苗会在万象灵圃中凭空出现。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杨丫,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笑意,指尖悄悄在袖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符纹——那符纹一闪即逝,却与灵圃中央一株不起眼的墨色蒲公英遥相呼应。
蒲公英绒球轻轻一颤,一朵绒毛乘风而起,悠悠飘向山谷深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、无人敢近的孤峰——松萝山真正的核心,也是杨义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禁忌之地:灵枢峰。
此时,灵枢峰巅,一株通体漆黑、枝干虬结如龙的巨树静静矗立。树冠遮天蔽日,却无一片叶子,唯有一颗硕大无比的黑色果实悬于最高枝头,果实表面,无数细密金色纹路缓缓游走,如同活物呼吸。那朵飘来的蒲公英绒毛,悄无声息融入果实表皮,金色纹路骤然亮起,果实深处,似有微弱心跳声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松萝山外,云海翻腾。谁也不曾察觉,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新天地之下,一场足以撼动整个青冥域根基的无声风暴,正随着那颗黑果的搏动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