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琴眼中，陈灵洗随意站在山巅之上的身影，骤然间变得无比高大。
难以想象的可怕精气几乎化为了汹涌气息于虚空中绽放，其中充斥着浩瀚威势。
这一瞬间，陈灵洗的身影比肩山岳！
即便闵琴站...
火山口内岩浆翻涌如沸，金红烈焰在虚空里蒸腾出扭曲的幻影，那面暗金色置灵宝镜悬于半空，镜面幽深如渊，倒映不出任何形貌，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雾霭缓缓旋转。嬴先端坐于熔岩核心，衣袍未染半点灼痕，周身却似有亿万细碎金芒浮沉游走，每一粒金芒都是一道凝练至极的帝纹，无声无息，却压得整座火山仙枢的灵机为之滞涩。
陈灵洗立于岩台边缘，青云散尽，雷光敛于眉心，只余一双眼眸清亮如洗，映着镜中翻涌的灰白雾霭，也映着嬴先眼中那两簇跳动不息的金色焰火。
“七座仙枢……”嬴先开口，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，每个字都似裹着千钧之力，“祖山、风暴、湖泊、火山——你已指明四座，另三座何在？”
陈灵洗并未作答，只是抬手一引，神识微荡，虚空中再度浮现出三幅景象——
第一幅，乃是一座悬浮于星海之上的孤峰。峰顶寸草不生，唯有一方残破石碑斜插于黑岩之中，碑上字迹早已风化殆尽，唯余一道裂痕贯穿碑身，裂痕深处，隐约有银白电光如蛇游走，丝丝缕缕逸散而出，竟将周遭星尘尽数震成齑粉。
第二幅，是一片死寂沼泽。水面浑浊如墨，偶有气泡咕嘟升起，破裂时溅出几点幽蓝冷火，火光映照之下，可见沼泽深处沉浮着无数断裂剑脊，锈迹斑斑，却仍隐隐透出斩断因果的锋锐之意。沼泽中央，一株枯槁老树盘根错节，树冠尽折，唯剩一根焦黑枝干直指苍穹，枝头悬着一枚黯淡铜铃，铃舌早已朽烂，可每当幽火升腾，那铜铃便似有若无地嗡鸣一声，声波所及之处，空间微微褶皱。
第三幅，是一座倒悬洞府。洞口朝下，悬于一片铅灰色云海之上，洞壁刻满逆向篆纹，纹路流转方向与天地灵机完全相悖。洞内漆黑，不见光，唯有洞底一点微光浮动，状若萤火，却比星辰更沉、比深渊更静，仿佛那一点光，便是整座洞府唯一尚未死去的命门。
嬴先瞳孔骤缩，金焰陡然暴涨三寸，竟在身前虚空灼出一圈环形焦痕。他指尖微颤，喉结上下滚动一次，终于吐出四个字：“归墟之眼。”
陈灵洗颔首：“正是。七座仙枢，实为七枚归墟之眼——祖山承气运，风暴掌雷霆，湖泊蕴生机，火山炼真火，孤峰镇杀机，沼泽锁因果，倒悬洞府……则养‘寂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嬴先双眸深处：“而大业帝所持仙蜕，本属第七眼——倒悬洞府之主。你我手中这截仙蜕手臂，却是第五眼——孤峰之主所遗。两具仙蜕，同源而异质，若强行融合，非但不能圆满，反会激荡归墟之眼彼此排斥，引动七眼共振……届时，未济洞天，将自内而崩。”
嬴先沉默良久，金焰缓缓收敛，神色却愈发凝重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淡金色雾气自指尖升腾而起，在半空凝而不散，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——那人形背对观者，长发垂落，肩胛骨处赫然缺了一小块，边缘参差，似被硬生生剜去。
“你既知归墟之眼，可知此伤何来？”嬴先声音低哑。
陈灵洗望着那道残缺轮廓，忽而闭目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多了一分洞悉天机的冷意：“剜伤者，非人力所能为。是‘寂’所噬。”
嬴先浑身一震，掌中金雾几近溃散，又被他强行聚拢。他死死盯住陈灵洗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……见过‘寂’？”
“未曾亲见。”陈灵洗摇头，却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鳞片，轻轻置于掌心。鳞片表面布满细密裂纹，裂纹之中渗出极淡的银灰雾气，雾气甫一离体，便令周遭岩浆温度骤降三成，连那面置灵宝镜的镜面都泛起细微涟漪。
“此物，出自孤峰石碑裂痕之中。”陈灵洗道，“我以万育种道小池炁炼化三日，方才逼出其中一丝‘寂’息。此息不属五行，不入阴阳，不沾因果，不染道韵——它只消存在，便令万物趋近于‘终末’。”
嬴先盯着那鳞片，面色数度变幻，最终长叹一声，金焰彻底熄灭，唯余眸中两点幽光如寒星：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那场大劫，并非真君出手，而是‘寂’已破封一线。”
话音未落，火山口内忽起异响。
并非岩浆沸腾之音，亦非地火喷涌之声，而是——
一种近乎无声的“剥落”。
仿佛整座火山仙枢的灵机，正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，一层层、一寸寸地剥离、抽离、风化。岩台边缘的赤色玄岩无声化为齑粉，簌簌飘落；翻涌的岩浆表面，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灰白裂纹；连那面悬于半空的置灵宝镜，镜背符文流转速度也骤然迟滞，镜面灰雾翻涌得愈发粘稠、滞重。
陈灵洗与嬴先同时抬头。
只见天穹之上，原本翻涌不息的云海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——不是变淡，而是褪去所有色彩，沦为一种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灰白。那灰白并非雾气，亦非尘埃，它更像是一种“存在本身正在被抹除”的视觉残留。
“来了。”陈灵洗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‘寂’息所至，非毁非灭，而是‘未曾发生’。”
嬴先霍然起身，周身金芒暴涨，帝纹如龙盘旋，护住周身三尺之地。他盯着那片蔓延而来的灰白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你既知其性，可有对策？”
陈灵洗亦站起身，抬手抚过眉心，神室之内，那条淡金色仙蜕手臂悄然震颤，温润光华微微涨落，与远处孤峰石碑裂痕中逸出的银白电光遥相呼应。他目光扫过镜面灰雾，又掠过嬴先掌中那道残缺仙蜕轮廓，忽然一笑：“对策没有。但破局之匙，就在眼前。”
他指向置灵宝镜：“此镜非为渡劫，实为‘锚定’。”
“七座仙枢，皆为归墟之眼，而‘寂’欲吞尽七眼，使未济洞天彻底坠入终末。可若有一眼，能始终‘锚定’于此刻——哪怕仅存一瞬的‘真实’，便足以成为撬动整个归墟结构的支点。”
嬴先眸光一闪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将此镜，置入某一座仙枢核心？”
“不。”陈灵洗摇头，目光如电，“是将‘我’之一魄，与镜同沉。”
他摊开左手，掌心赫然悬浮着一道微光——正是那新凝而成的八魂一魄，通体莹润，八缕魂光如丝如缕，一缕魄光沉静如渊，彼此缠绕，浑然一体。
“此魄已炼至纯阳，且经万育种道小池炁日夜滋养，更汲取仙蜕精气，已非寻常魂魄。若将其投入置灵宝镜，再借镜力，反向锚定于七眼之一……譬如，孤峰。”
嬴先瞳孔骤缩：“你欲以一魄为饵，诱‘寂’聚焦？”
“正是。”陈灵洗颔首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‘寂’无意志，只循‘异常’而动。一魄虽微，却因融汇仙蜕、宝炁、雷狱玄根三重根基，已成此界最‘鲜活’之存在。它沉入孤峰，便如暗夜燃灯，‘寂’必倾力扑灭。而当它全力撕咬那一魄之际，其余六眼，便将短暂喘息——足够你我，做一件大事。”
嬴先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掌中金雾骤然收缩，凝成一枚古拙铜钱，钱面铸着“大业”二字，背面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竖痕。他将铜钱递向陈灵洗：“此为朕之帝印信物，内藏一缕本命帝纹。若你魄入孤峰，遇不可抗之厄，此纹可助你魂魄暂避‘寂’蚀，撑得三息。”
陈灵洗未接，只深深看了嬴先一眼：“帝君信我？”
嬴先嘴角微扬，竟露出一丝罕见的、近乎少年意气的弧度：“朕不信天，不信道，唯信‘利’。你若真能撬动归墟，朕便多一条活路；你若败了……朕也不过早死半步罢了。”
陈灵洗终于伸手，接过铜钱。指尖触到那缕帝纹的刹那，神室之内，仙蜕手臂光华微盛，竟与铜钱背面那道竖痕隐隐共鸣。
就在此时，火山口外，天穹灰白已漫过云海边缘，正无声浸染整片天幕。远处，祖山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，紧接着，湖泊仙枢所在方位，湖面倒映的星光骤然熄灭——并非遮蔽，而是那片星空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陈灵洗低语。
他不再多言，屈指一弹，那道八魂一魄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射置灵宝镜镜面。镜面灰雾剧烈翻涌，如被投入石子的死水，瞬间凹陷出一个漩涡。八魂一魄没入其中，漩涡倏然合拢，镜面恢复平静，唯余一点微光在灰雾深处缓缓旋转，如同孤峰石碑裂痕中，那一线不肯熄灭的银白电光。
几乎在同一瞬，陈灵洗猛然转身，左手并指如剑，朝自己眉心狠狠一划！
血光未溅，一道深紫色雷霆自他额间迸发，如活物般缠绕上左臂。他竟以雷狱玄根为引，褫龙化道一炁真诀逆转，硬生生将左臂经络寸寸崩断！剧痛令他额角青筋暴起，冷汗涔涔而下，可他眼中却无半分动摇，只死死盯着嬴先：“帝君！请以帝纹为引，助我——断臂为祭！”
嬴先眸光如电，毫不犹豫，右手食指凌空一点，一缕金焰疾射而出，精准点在陈灵洗左臂断口处。金焰与紫雷轰然相撞，爆发出无声却撼动山岳的震颤。陈灵洗左臂应声而断，断口处无血无肉，唯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雷霆精气疯狂旋转，其中，赫然包裹着半截淡金色仙蜕——正是此前收入神室的那一截手臂！
“去！”陈灵洗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口紫金相间的精血，尽数洒在断臂之上。精血融入雷霆精气，瞬间化作一道狰狞雷蟒，张口吞下那半截仙蜕，昂首长啸，竟不朝孤峰而去，反而调转方向，直冲天穹那片蔓延的灰白！
雷蟒所过之处，灰白退散如雪遇骄阳，留下一道灼灼燃烧的紫色轨迹，直贯云霄，最终狠狠撞入风暴仙枢所在的方位！
轰——！
千里之外，风暴仙枢中心，一道横亘天际的紫色雷霆悍然劈落，精准击中风暴核心！狂暴飓风骤然停滞，亿万道闪电如被无形巨手攥紧，齐齐向那道紫雷汇聚，竟在风暴中心，凝成一尊高逾千丈的雷狱玄根虚影！虚影枝干虬结，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道撕裂虚空的雷霆，树冠顶端，一枚紫金果实缓缓成型，果皮之上，天然生成“敕”字道纹！
“敕令……雷霆归位！”陈灵洗嘶声低吼，声音已带沙哑。
风暴仙枢，成了第二枚锚点。
嬴先眼中金焰暴涨，猛地踏前一步，双手结印，身后帝纹如龙腾空，化作一柄虚幻金戈，悍然斩向脚下翻涌的岩浆！岩浆被生生剖开，露出下方幽邃地脉，地脉之中，一缕碧色生机如春藤疯长，瞬间缠绕上金戈——正是湖泊仙枢的生机道韵！
“湖光映照，生机不灭！”嬴先声如洪钟。
湖泊仙枢，成了第三枚锚点。
两人目光交汇，无需言语，已知彼此心意。
祖山承气运，风暴掌雷霆，湖泊蕴生机，火山炼真火……七眼之中，已有三眼被强行锚定。而孤峰之上，那道八魂一魄正以自身为灯，吸引着“寂”的全部侵蚀之力，为其余四眼争取着弥足珍贵的喘息之机。
陈灵洗抹去唇边血迹，望向嬴先，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：“帝君，该你我联手，去寻第四眼了——倒悬洞府。那里，埋着‘寂’的源头，也埋着……我们唯一的生门。”
嬴先点头，抬手一招，那面置灵宝镜嗡鸣一声，镜面灰雾骤然翻涌，竟在镜中显露出一幅清晰景象——倒悬洞府洞口之下，铅灰色云海翻滚，洞内幽暗深处，那点微光正剧烈明灭，仿佛一颗濒临熄灭的心脏。
陈灵洗深吸一口气，脚下青云再起，夹杂着未散的紫雷，托着他腾空而起。嬴先紧随其后，周身金芒化作一条璀璨长河，奔涌向前。
火山口内，岩浆依旧翻涌，可那抹灰白，已悄然退却百里。
而天穹之上，七座仙枢所在方位，七点微光，正于灰白浪潮中，倔强闪烁。